十五。

　　月圆。

　　拖着疲惫的身子，当后羿打完猎从很远的地方回到家时，已是天黑月升起。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就像是一柄银盘挂在天上。

　　骑着马儿，穿梭在一片桃花林里，此时的后羿也如这马儿回家心切。

　　三月春光，春意浓浓，此时正是桃花开得最旺、最美的时节。

　　凝望着圆月，嗅着阵阵的桃花馨香，后羿的心情也显得格外的舒畅和甜蜜。因为就在这样的夜晚，后羿认识了嫦娥，而这桃花林则是他和嫦娥之间的情爱见证。

　　然而，当他把目光再度定格在月亮上时，他忽然心生纳闷——圆月里出现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似乎还在默默地注视着他。

　　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他记得从前的月亮只是白白的、空空的，根本没有任何人和物。

　　他不由得觉得奇怪，但他没有去细想，因为这时他胯下的马已到了家门口，他此时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冲入家里。

　　他要告诉嫦娥他很想她，要告诉她今天的打猎收获颇丰。

　　然而，当他冲入里屋，高兴地连声大叫着嫦娥的名字时，却没听见她回答一声，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和焦急。

　　他里里外外、屋前屋后，甚至是他家四周的桃林，找寻了个遍，也没见得她的踪影，就连家里的佣人也不见一个。

　　他喘气、心急，顾不得休息，又奔回到家里，这次他看到了一个女佣人。

　　这女佣人是服侍嫦娥的，她的表情似乎很古怪。

　　后羿看到了她，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声问道：“夫人呢？她在哪里？”

　　女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说话。

　　后羿心急火燎，走过去抓住她的衣襟，大声问道：“夫人在哪？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

　　女佣人畏畏缩缩，怯声道：“夫人……她……飞到月亮里了……”

　　后羿惊异，把她的衣襟抓得更紧了，厉声道：“胡说！夫人怎么可能飞到月亮里了？她根本飞不上去？”

　　女佣人战战兢兢地道：“夫人她……吃了盒子里的……一颗丹药，就……渐渐……向月亮飞升了。”

　　后羿这才想起几个月前，他到昆仑山去拜访西王母。为了表彰他有射日功劳，西王母奖励给他一颗丹药，说吃了它就可以飞上天庭，脱胎成仙而长生不老。

　　他当时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不可能抛下嫦娥，一个人去上天成仙。他想让西王母多给他一颗仙丹，却又怕她说他贪心。

　　他回来和嫦娥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嫦娥对此倍感兴趣，他只得答应她再要一颗仙丹，并把那一颗交给了嫦娥保管。

　　可是，他怎么能想到嫦娥会抛下他，独自一人上了天，成了仙？

　　他们曾经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他们曾经是多么的夫妻恩爱和幸福甜蜜！然而，就分别这一天，她就会忍心抛下他独自去追求这长生不老？

　　他不愿相信，所以他又问道：“那……夫人飞天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女佣人支支吾吾道：“她说……她不甘于这样……平凡的生活，她只……是想上……上天看看，去过……神仙般的日子。”

　　“去过神仙般的日子……抛下我……”后羿松开手，呆楞地向后倒退几步，口中喃喃自语。

　　女佣人站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心里也很痛苦，但她的痛苦只持续了几秒钟，因为此时一支力道强劲的羽箭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只闷哼了一声，就默默地倒在了地上。

　　后羿惊异地看着她，此时他心里既痛苦又愤慨，因为他知道射箭的这个人是谁。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人的自得大笑声：“既然你的内心如此痛苦，那么就让我来结束你的痛苦吧！”

　　一个人进到屋里，站在后羿的对面。他虽瘦小，却剽悍；虽皮肤黝黑，却发须皆白。他手里拿着弓，手臂上的青筋就像是毒蛇裹缠在上面。

　　也许你看不出来他的真实年纪，但后羿知道他远小于自己，因为他就是他的徒弟——逢蒙。

　　他也知道逢蒙年纪青青发须皆白的原因，那是因为嫦娥——他为了嫦娥一夜间白了头发、胡须，因为嫦娥嫁给了后羿。

　　他觉得有愧于逢蒙，所以逢蒙几次三番射箭暗害自己，都原谅了他。但这次后羿决不会宽恕他，因为他伤害的是别人，而非自己。

　　后羿愤然道：“逢蒙，你怎么如此心狠手辣！她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平白无故地就杀死了她？”

　　逢蒙一阵大笑，又冷笑道：“我不光要杀死她，还要把你千刀万剐，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的话，就像是怨鬼的诅咒，在后羿心里滋生，长大，并且迅速繁殖到他的全身每一个角落。

　　他只觉得心寒、心痛，他不理解就为了嫦娥，逢蒙会这样痛恨他？更不理解，他和嫦娥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上天会这样、那样地折磨于他们？

　　他看着逢蒙，就像是在看着一只野兽。他知道一只负了伤的野兽会毫无顾忌地去拼命、流血。

　　但他不怕，他也从来没怕过逢蒙，所以他说道：“那你就放马过来吧！”

　　逢蒙没有动，只是盯视着他说道：“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不过你肯定会害怕它们的。”

　　后羿道：“谁？”

　　逢蒙没有说话，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奔出屋外。

　　后羿正惊奇于他的举动，缓缓走出门外，然而他的一只脚刚踏出大门，忽然一团大火扑面而来。

　　这大火来得迅疾，而且温度奇高，杀伤力极强；若非后羿躲闪得飞快，恐怕就要成为一块焦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和头发，发现有好一些已烧焦了，但更令他惊慌失措的是，他的房子在瞬间已燃起了熊熊大火。

　　“哈哈，后羿，感觉怎么样？这可是我送给你死前最好的礼物！”逢蒙在门外洋洋得意。

　　后羿忽然想起他射落那九个太阳时的情景：那时“嗖”的一声，神箭已飞射出十万八千里，没有听到神箭射中太阳的声音，只听到那杀猪一般的惨叫，太阳晃了几下，就落在了遥远的天地交界处。人们只能感受到太阳落下的一瞬间，那种炙热和火光，足以摧毁一切。虽然他们远在十万八千里，却依然忍受不了那种炙热。

　　此时，这团大火就像是他当年射落太阳时感受到的一样，他赶忙以最快的速度奔到床铺前去取那只神箭——他只射落九个太阳剩下的唯一一支神箭。

　　然而，他没能这么做，因为此时一个巨大的火球以箭一般的速度向他飞来。

　　他只得远远地躲避开，却还是被火球烧着了衣服，他的皮肉瞬间出现了烧伤。

　　他顾不得这些，发现床铺已被烧着，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半空中飞来的一只体型庞大的鸟儿。

　　这鸟儿金黄色的羽毛长满全身，却生有三足，全身被包裹在一片火焰之中。

　　它扑打着翅膀，一对眼神却仇恨地紧盯着后羿，那眼神就像是两把利刃。

　　后羿认出了这眼神，这就是他射落的九个太阳中的一个。可是他不明白的是，明明这九个被射落的太阳沉在了黑暗之渊，受阴冰所封冻，将永世不得超生，却为何又祸害人间？难道是逢蒙解救了它们？

　　也许是因为刚刚解脱封冻的缘故，它们的火光和炙热远没有当年后羿射落时那样的无坚不摧和可怕。

　　后羿却还是苦于对付不了，但他更担心的是它们九个都被放了出来，那么即使他再有神力，恐怕也是回天无力了。

　　这时，这鸟儿又发动了攻击，它变成了一个火球，闪电般向后羿飞来。

　　后羿忍受着身上的烈火烧身，一个纵身跳到正熊熊燃烧的床铺前。

　　他这一跳，既避开了火球的攻击，又可以伸手轻而易举地取下床头挂在墙上的那支神箭。

　　他刚取下神箭，火球再一次发动了袭击。他不敢怠慢，赶忙避让开，向后门冲去。

　　此时的后门正被大火燃烧、吞噬着，房子的木架也在纷纷向下砸落。后羿躲避开这些正在砸落的木架，冲进大火，冲出门外。

　　他顺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把身上的火苗给扑灭，才站起身来，便见到自家的房屋已渐渐倒塌，正在大火中微弱挣扎，变成灰烬。

　　他感慨万千，回转身，眼下尽是那桃花盛开的桃林。

　　桃林依旧，“花雪”纷飞，可是那个钟爱它们的女人呢？

　　后羿不由得心痛，他忽然觉得这些粉红色的桃花和后面熊熊燃烧的猩红色的火焰都成了他的痛心处。

　　桃林失去了它们的守护神，他却失去了他所心爱的人，失去了家，他还能失去什么？

　　也许他还能失去生命。

　　九个太阳，九个火球，瞬间全部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拿着弓和神箭，像个猎人，而这九个火球则像是群狼对他穷追不舍。他虽然英勇剽悍、箭强奇射，怎奈就只有这一支箭，也只有亡命逃跑。

　　他跑进了桃林，竭力避开火球们的一次次进攻，然而火球燃烧着了桃林。

　　他看着四周的桃树瞬间就淹没在火海里，看着那些粉红色的桃花突然间凋谢，枯萎，变成灰烬，他痛心疾首。

　　他不由得深自自责，他对不起这些桃花，更对不起嫦娥，他没能保住这些见证他们爱情的桃花。

　　他回转头，大叫一声，注视着这九个穷追不舍的火球，却发现它们似乎被镇住了，竟然都停了下来。

　　后羿突然间看到了希望——一丝希望，他看到了九个火球重叠在一起，竖着形成了一排。

　　刻不容缓，他搭箭拉弓，“嗖”的一声，神箭以看不见的速度穿透九个火球，却不知飞往了何处。

　　重叠的火球，重叠的声音，几乎就一声惨叫，九个火球瞬间就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变成了灰烬，随风飘散。

　　它们的灵魂再一次沉在了黑暗之渊。

　　大火却仍在燃烧，整片桃林都渐渐地变成灰烬。

　　后羿看着这片火海，身上的烧伤处在疼痛，心里则更加疼痛。

　　忽然，“噗”一声，后羿的表情变得极其的痛苦，他缓缓回转头，就看到了逢蒙和他手拿着的一张弓。

　　他正在冲后羿阴险地笑，他手中的一支羽箭却射在了后羿的后背心，穿透了他的心脏。

　　后羿吃惊地看着他，缓缓伸出手指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你……终……究……”

　　他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逢蒙疯狂的笑声阻止了他。

　　他终究杀了后羿，而且还让他不能投胎转世，因为这支箭被数万个怨鬼诅咒过。他终究报了自己的仇恨，他因此而疯狂大笑。

　　后羿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回转头向圆月望去，他看到了圆月里的那个女人。

　　她是嫦娥吗？她也在痴痴地凝望着他？

　　不知是火光烟雾的原因，还是他死前的意识模糊，他看到了月亮在悄悄地流泪哭泣，他甚至看到了圆月里的嫦娥也在哀声恸哭，只是他听不到她的哭声。

　　他忽然嘶喊一声，倒了下去，倒在了火光中，他的眼角却有眼泪缓缓流出……